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灾后重建 过的路上搜了一轮又一轮。
夜里的山总在低吼,余震来时帐篷像惊惶的兽。我们把各自藏着的饼干、罐头等食物堆在中间,一瓶矿泉2人分着喝。有人悄悄说起小彦每天给三岁女儿打电话的情境,就在昨天却恍如隔世,帐篷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在风里轻轻抽搐。
大概2、3天后,松潘方向走来满身泥泞的官兵。听说我们所处的洼地乡情况危急,交通阻断,他们急行军徒步100多公里山路,鞋磨穿了底,双腿肿胀,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在流血也顾不得包扎,短暂休整后便进山开始搜救工作。后来他们从埋了六天的废墟里救出个彝族老人,老人靠着草药和雨水活了下来,双腿早已失去知觉,精神还算矍铄。
我曾数次跟杨书记嚷着要回家,说路通了就去路边拦车。可真到分批撤离时,看着工人们茫然的脸,终究还是留下了。我们最后撤离的五个人,在雅克夏雪山的垭口回望时,峡谷里的炊烟已重新升起。
如今十五年过去,那些尘埃里的烛光、汗湿的背影、强忍的哽咽,都成了心口的朱砂。我们终究没能找到小彦,但那些在废墟上相握的手,那些在绝望里点亮的灯,让我懂得:所谓人间,就是在天崩地裂时,依然有人为你捧着一颗滚烫的心。
泥石流不等闲
时光的车轮悄然倒回2011年,彼时的我,已身为一位三岁孩子的母亲,在四川阿坝黑水县的毛尔盖水电站默默耕耘。电站的生活,平淡中带着对家的深深牵挂,我满心期待着8月底的第二天,能回到家中,兑现给孩子买书包、带他上幼儿园的承诺。
然而,阿坝州向来温和的气候,却在那一天陡然变脸。暴雨如注,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大地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。这样的极端天气,在这片土地上实属罕见,瞬间将我归家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。就在我满心失落之时,那恼人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“明天不要回家了!”项目吴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“不行领导,我答应了孩子,明天必须得回去!”我心急如焚,不假思索地强烈抗议,孩子那期盼的眼神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“出事了,泥石流把我们的机电设备仓库淹了……”吴经理的话语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头。家,是肯定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清晨,洪水尚未完全退去,宛如一头尚未驯服的猛兽,在大地上肆虐。仓库办公室里,积水深达一米有余,浑浊的水面下,藏着未知的危险。我猛然想起,那台设备开箱后还未移交业主的电脑,心急如焚。在我的央求下,同事小心翼翼地带着我前往仓库办公室。
眼前的景象,犹如一场噩梦。昨天还堆放有序的机电设备库房,今天就变得满目疮痍,我们的汽车吊、皮卡车、载重车,业主的机电设备都被泥石和水包裹着,有的露出点头,有的啥也看不见了,机电设备库房几乎被泥石流掩盖,露天仓库的设备只漏了一点点头角,我自认为堆放有序的各种设备箱件被泥石流冲得面目全非……
业主紧急召开会议,原本紧张的抢发电工作,瞬间转变为争分夺秒的抢险战斗。各施工单位毫无怨言,纷纷响应号召,全力配合。机电仓库,这片我和办公室同事们无比熟悉的战场,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我们的足迹,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、使用时间,我们都了如指掌。于是,我们4人被分成四路,各自看守一台挖掘机,凭借着对仓库的熟悉,指挥着挖机作业,哪里放着什么,哪里需要轻点挖掘,我们都清晰地告知操作人员。从清晨八点,到夜晚十点,挖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,起重工人忙碌地倒运着抢险物资,其他班组也齐心协力,全力配合。
设备终于从泥泞中被艰难地刨了出来,然而,新的问题接踵而至。这些设备能否继续使用,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。如何评估损失?怎样报保险?又该如何清理?七局机电安装的同事们与业主紧密合作,有条不紊地应对着这一切。紧接着,第三步工作迅速展开—— 补购!明年项目就要发电,损失的设备材料、配件,必须尽快协助业主整理出清单,进行紧急补购。与此同时,我们在协助业主进行损失清理的过程中,也不得不估算自身的损失。我们的30吨载重汽车、25吨汽车吊、皮卡车,均不同程度地受损。而抢发电工作迫在眉睫,这些设备必须马上修复并投入使用。
那一年,我的同事们众志成城,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,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。终于,不负众望,完成了一项又一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11月,喜讯传来,10位同事获得业主的表彰。而我,也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表彰名单之中。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,却能得到业主的肯定,这份荣誉,让我倍感荣幸。
我们,只是千千万万水电建设者中的普通一员。日夜兼程,不辞辛劳,心中所思所想,单纯而质朴。青春,本就应该在努力、奋斗与拼搏中度过,这样才不会留下遗憾。
那些一起上班、下班,一同工作、吃饭的日子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谁家偶尔私下买点菜,做顿好吃的;谁今天买了个西瓜,我们都一清二楚。每到下班,大家就像欢快的小鸟,迫不及待地跑去分享美食。那时的我们,不仅是并肩作战的同事,更是在异乡相互依靠的家人。碰上节日或生日,大家偶尔推杯换盏,聊聊白天工作的辛苦,倾诉对孩子和家的思念。这,便是水电工人最真实、最质朴的生活,虽有艰辛,却也充满了温馨与力量。
长歌回望终章
时光的指针来到2025年,我已在水电建设的洪流里浸泡了二十三个春秋。当年攥着图纸的青涩手掌,如今已能精准掂量出每根电缆的重量。
我见过太多背影:有人把婚期押给汛期,在导流洞贯通时才想起口袋里皱巴巴的请柬;有人在除夕夜捧着保温桶,把妻儿的叮嘱拌着雪水咽下;有人在机组启动前连续守了七十二小时,眼里的红血丝比仪表盘的指示灯更亮。他们两三年就要拔营启程,行囊里装着未拆封的乡愁,却在陌生的峡谷里种出牵挂—— 把当地老乡的孩子送进学堂,给山涧的野花搭起避雨的竹棚。
这些人从不谈论“奉献”二字,只说“这活儿总得有人干”。可当瀑布沟的首台机组发出第一声轰鸣,当毛尔盖的电流点亮川北的星夜,那些平凡的晨昏忽然有了重量。
就像《人民日报》说的,“英雄,从不用身披金甲”。可能只是脚手架上一个稳稳地转身,是暴雨中护住设备的那件工装,是交接班时写满注意事项的记事本。
值此公司成立60年甲子,峡谷的风又在传唱那首老歌。从黄河岸到长江边,脚步丈量过的山河都成了故乡。我们的青春埋在混凝土里,却让万家灯火在峡谷间次第绽放。看那,江水在闸口奔涌成诗,身后的城市正把我们的故事,酿成万家窗台上温暖的光。
《贺水电七局成立六十周年》
六秩风华治水忙,足迹铿锵印四方。
寒宵饮雪思亲远,险谷披星筑坝强。
震后寻踪存赤胆,泥中抢设备凝芳。
功成万家灯火灿,再续辉煌岁月长。


